
那天我沿途經過一家木偶店,順手推了門進去,掛在門上鈴鐺響得清亮,敲響了一段多年前的美麗回憶,櫥窗上一尊一尊的布袋戲偶,這確實是我熟悉的武林江湖。記得小時候,中午十二點學校的鐘一響,一定拎著書包衝回家,飯還來不及吃,馬上打開電視,觀賞史豔文大戰藏鏡人。第一男主角史豔文忠孝雙全,可惜「純陽掌」敵不過「飛瀑怒潮」,「雲州大儒俠」不是「萬惡罪魁」的對手,在傳統的忠孝節義劇本裡,史豔文英勇正直,只能活用友情戰術和迂迴策略,力保中原群俠戰力,才能阻止交趾國的入侵。
除了史豔文大戰藏鏡人之外,另外一個注目焦點,則是史豔文結拜義弟「黑白郎君」和「網中人」的世代之爭。網中人是交趾國的第一殺手,練有蛻變大法,可以一再蛻變重生,因此被中原群俠視為大敵,而黑白郎君個性狂傲、瀟灑、自負,以別人的失敗為快樂,因此「幽靈馬車」自然要擋住網中人的去路,來一場昏天暗地的大戰。網中人的「天蠶絲」四射,最後穿透黑白郎君左胸,黑白郎君負傷之餘,仍以「一氣化三千」擊斃網中人,但這是一場沒有結局的結局,網中人會繼續蛻變,幾年後東山再起,蠶絲依然糾結,繼續交織出高潮迭起,永遠說不完的故事。
這樣的橋段一演就數年,史豔文與黑白郎君,就被丟進明朝嘉靖年間時空裡,正傳與野史,事實與想像,共同鎔鑄出舞台上的俠義故事。我一直猜想,當年,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如何欽命征討交趾國的大將軍,編劇如何從此嫁接出一段想像空間。朱家的明朝是一段荒腔走板的鬧劇,蹣跚步履,搖搖晃晃走了三百年,朱厚熜二十年未曾上朝,關於密室,提煉長生不老仙丹,這一段中原與交趾國的傳奇戰爭,朝廷一定從未正眼瞧過一回,更別說派兵奧援與後勤補給,民間只好自力救濟,集結中原俠義之士,力抗交趾國侵奪。
隨著時代的推演,電視機裡金光閃閃、瑞氣千條的金光布袋戲,隨著我升上國高中之後,轉眼間竟也變成傳統。霹靂布袋戲帶著電影運鏡手法,平地崛起,假日回來第一件事,就是往錄影帶店衝,租下剛從片場送達的最新片集。當家一哥素還真和史豔文從此畫清界線,決定走自己的路,因為他所面對的世界,不再是一分為二的單純正與邪,人心的複雜像一段頻譜,除了善惡分明者之外,善中存私者、惡中懷善著,更是隱晦難以辨別,簡直是江湖的小縮影。於是,素還真不得不用手段,不得不耍心眼,他會策劃黑吃黑,也會啟動窩裡反,惡勢力在素還真的穿針引線下,互有忌憚和牽制,再加上忠心劍客「葉小釵」、重情刀客「亂世狂刀」、以及辯才福將「秦假仙」協助下,江湖局面因而達到平衡。
從此,素還真走下天神的台階,貼近群眾,變得更有人性,不再完美,決策有時也會出錯,尤其是面對情人「風采鈴」,擺盪於愛情與領袖之間的抉擇,以及對於好友「歧路人」,遲疑於救與不救的內心掙扎,最終都成了他深夜夢靨,久久揮之不去。在此局勢下,另一要角「一頁書」於是以貴人身分登場,引導素還真度過難關。一頁書雖是佛修之人,但奉行亂世用重典,每一個危急關鍵時刻,一頁書宛如救世主再臨,「天龍吼」所到之處,邪惡勢力人仰馬翻,拂塵輕輕一揮,只留下「世事如棋,乾坤莫測,笑盡英雄」的朗朗笑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