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金抱抱。曲水流觴

  
那天我沿途經過一家木偶店，順手推了門進去，掛在門上鈴鐺響得清亮，敲響了一段多年前的美麗回憶，櫥窗上一尊一尊的布袋戲偶，這確實是我熟悉的武林江湖。記得小時候，中午十二點學校的鐘一響，一定拎著書包衝回家，飯還來不及吃，馬上打開電視，觀賞史豔文大戰藏鏡人。第一男主角史豔文忠孝雙全，可惜「純陽掌」敵不過「飛瀑怒潮」，「雲州大儒俠」不是「萬惡罪魁」的對手，在傳統的忠孝節義劇本裡，史豔文英勇正直，只能活用友情戰術和迂迴策略，力保中原群俠戰力，才能阻止交趾國的入侵。
除了史豔文大戰藏鏡人之外，另外一個注目焦點，則是史豔文結拜義弟「黑白郎君」和「網中人」的世代之爭。網中人是交趾國的第一殺手，練有蛻變大法，可以一再蛻變重生，因此被中原群俠視為大敵，而黑白郎君個性狂傲、瀟灑、自負，以別人的失敗為快樂，因此「幽靈馬車」自然要擋住網中人的去路，來一場昏天暗地的大戰。網中人的「天蠶絲」四射，最後穿透黑白郎君左胸，黑白郎君負傷之餘，仍以「一氣化三千」擊斃網中人，但這是一場沒有結局的結局，網中人會繼續蛻變，幾年後東山再起，蠶絲依然糾結，繼續交織出高潮迭起，永遠說不完的故事。

  （本文獲第十四屆磺溪文學獎）

「媽，她是誰？還記得嗎？」
妳微微轉頭，視線沿著我手指方向望去，原本平靜眼神，陷入一種灰色的空洞，我知道妳正撒網打撈記憶，想從過往片片斷斷中，努力回憶這張一直熟悉卻在此刻突然變得陌生的臉孔。妳皺眉，努力收攏腦海中的記憶之網，忽然，眼色之間多了恐懼，這熟悉又陌生的人到底是誰，竟一無所獲，連蛛絲馬跡也沒有，往事在什麼時候已經變得模糊而不可追尋。

那天，離開多多小木屋後，沿途尋著路標，我們走進了東勢林場的大觀園...

 

  vs. 
卡漫主題的書寫，已經成為散文的選項之一...

開始注意到陳大為，不是因為他的人，也不是因為他的名字，而是他的一本散文集《火鳳燎原的午後》。看到這個書名，我知道陳大為一定是特地為三國謎的讀者而寫的，因為《火鳳燎原》是一套顛覆三國歷史的漫畫，「火鳳」是司馬懿，一位出身名門巨賈的少年公子；「燎原」則是趙雲，殺手集團的帶頭大哥，兩個人以新的角度，重新詮釋這一段鬥智鬥謀的歷史故事。所以光看這本書的書名，就可以感受到陳大為回來了（以前陳大為曾發表過一篇三萬字關於三國漫畫的論文），而且這一次，他是以散文的姿態復出。
二話不說，馬上翻開目錄頁，內容分成〈地之卷〉〈水之卷〉〈火之卷〉〈風之卷〉四大卷，有看漫畫的人應該可以很快意識到，這又是另外一部漫畫《火影忍者》的主軸。換句話說，陳大為的第三部散文作品，這一次兵分四路，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。更巧的是，《火鳳燎原》和《火影忍者》這兩部跟火有關的漫畫，也是到目前為止我還在看的漫畫，所以這本散文直接提昇等級，提昇閱讀優先權，變成不得不馬上閱讀的指定書籍。
但一路閱讀下來，我卻開始懷念起他的前面兩本散文集。這本散文文章較短，而且內容較雜，原本詩的飄逸元素、善於比擬拼貼的手法似乎也不見了。不禁讓人猜想，這到底是時間造成的風格轉變？還是與前面風格區分的刻意營造？還是讀者已經跟不上作者的腳步？比較起這三本散文集，其實我比較喜歡前面兩本，《火鳳燎原的午後》有個漂亮而且吸引人的書名，但就主觀的讀者感受而言，我必須投前面兩本散文《流動的身世》和《句號後面》一票。
直到今天，朋友借我兩本鍾怡雯的散文，我覺得我突然懂了。我想找的那些元素和風格，竟然都出現在鍾怡雯的這兩本書中。朋友說，這對文壇的金童玉女都是文學獎的常勝軍，他們為了有所區別，於是陳大為朝新詩發展，鍾怡雯則是往散文靠攏。這也就是說，原本想要繼續追尋陳大為散文的線索，到此幾乎也斷了。還好，另一線曙光出現在鍾怡雯作品上，余光中稱她「巧於命題、工於運筆」的一流散文家，這位集研究、教學、創作於一身的三棲作家，真引人好奇，值得繼續閱讀追尋。

   vs.
另一種原鄉書寫...

六百年前，1402年，明成祖朱棣（朱元璋的四子，燕王）從自己侄子的手中奪過政權，並遷都北京，開始興建世界上最大的宮殿建築群----紫禁城。為了威震四方，朱棣做了幾件事情，第一件事情是防範蒙古「帖木兒」勢力的反撲，修築及修補長城。第二件事情是派遣自己的心腹太監「鄭和」建造寶船（九桅大帆船），擴充海權。由於興建紫禁城需要大量的柚木砍伐及運輸，引起了許多人民及官員的抗阻，朱棣很聰明，利用鄭和從非洲帶回來的「長頸鹿」，聲稱「麒麟」的降臨，是上天對他稱帝的祝賀，進而動員百萬人力，鑿運河，運柚木，終於完成紫禁城的興建。至此，在朱棣統治下的明朝，是個稱霸陸海的鼎盛大國。
1421年，鄭和再次啟程下西洋，但是，就在這一年，發生了一件大事，從此中國蒙上了一個深深的陰影，海權大國（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早了70多年）開始實行海禁，閉門鎖國，也決定了後來衰敗的命運。
1421年，半夜，一道閃電直接擊中紫禁城，起了大火，大火沿著紫禁城的主軸線燃燒，火勢很大，一直到隔天下午才控制住，最後燒掉了大半個紫禁城，連龍椅也只剩下一堆黑碳。對現在的常識而言，這只是自然災害，對明朝而言卻是一個災難式的預言：皇帝不仁，上天要推翻皇帝！因此，排山而來的指責和壓力，朱棣從此大病不起，被迫停止許多被視為是勞民傷財的事情，特別是下西洋。不久，朱棣就駕崩了，鄭和航行在外，還不知道國內局勢已經180度轉變了。這個故事，拉開了《1421中國發現世界》的序曲...
距今四百年前，1624年，荷蘭人佔領了台灣，在台南建了熱蘭遮城（安平古堡）。不久，1661年，朱成功（鄭成功被明朝皇帝賜姓「朱」）率領軍隊攻台，荷蘭抵擋不住朱成功的攻勢，節節敗退。這是《再會福爾摩莎》的設定背景，作者東年將這一段歷史，用書信體的方式，以「一位居住台灣的修女寫信給另一位荷蘭修道院修女」為敘說架構，慢慢描述這一段歷史。
如果書寫真的有追溯原鄉的天然趨力，那，把歷史的刻度大力往前推，我們的原鄉在哪裡？這兩本書沿著「歷史」的刻度，從「海洋」的角度來看中國大陸和台灣島嶼，是否為另一種原鄉書寫？

   vs.
為什麼創作？為什麼寫家族史？這是任何書寫形式的兩大命題...

決定逼自己念一點詩後，給自己安排了這本詩集：《以詩之名》，席慕蓉的詩集。又因為是初學者，對現代詩很陌生，所以輔以一本蕭蕭的《現代詩創作演練》。
《以詩之名》，席慕蓉的第七本詩集作品，距離她的第一本詩集《七里香》出版，已經三十年，如果從第一首詩算起，已經五十年。換句話說，詩，連接了她生命裡超過五十年的時間，而窮五十年的時光，自己是不斷在改變，還是始終沒有改變？她自己回答說，詩，不可能是別人，只能是自己，一個另有所本的自己。剛開始看不懂什麼是「另有所本」的自己，直到閱讀《以》中的幾首詩，描述關於「蒙古」草原上的幾位英雄：噶爾丹、哲別、鎖兒罕，她說，她終於可以與詩中的那個自己，攜手完成屬於他們可以一起觸摸感受的原鄉——蒙古。
鮭魚，穿梭千里，游回自己的出生地，人是不是也一樣，對原鄉也有一種天然的趨力，會迴游、會行走、會書寫，那怕那是隔著台灣海峽的上海、西藏、還是蒙古，那就是「另有所本」的自己。或許因為這樣，所以駱以軍寫「西夏」，郝譽翔寫「山東」，席慕蓉寫「蒙古」，那怕千山萬水，還是一個腳步一個腳印，努力追尋自己的故鄉，書寫自己的家族史。
席慕蓉的詩，雖然接近白話，容易讀，有時卻讓人再三回味，忍不住多讀幾次，特別是〈執筆的欲望〉：
一生  或許只是幾頁
不斷在修改與謄抄著的詩稿
從青絲改到白髮  有人
還在燈下
這執筆的欲望  從何生成
其實不容易回答
我只知道
絕非來自眼前的肉身
有沒有可能
是盤居在內難以窺視的某一個
無邪又熱烈的靈魂
冀望  藉文字而留存？
《現代詩創作演練》分成兩個部分。前半部是蕭蕭以實作演練的方式，教導如何寫詩；後半部則是介紹現代詩的發展，從胡適「嘗試集」、徐志摩「新月派」、瘂弦「超現實」、鄭愁予和席慕蓉的「中國派」等。詩，「用字」和「譬喻」是兩大基本功，書中有兩個很好的例子：
我愛你
運來一整河的水
流自
我口口口口的眼睛
你會填上什麼？期待乾涸？已經乾涸？靜靜等待？停泊愛情？淹沒自己？日思夜念？等待寂寥？
作者洛夫展現了他深厚的功力，填入四個字：「積雪初融」。
另一個例子是關於譬喻的使用，下面哪個句子比較像詩：
（A）她瘦得像九月的黃竹竿
（B）她瘦得像不能再輕的一聲嘆息
答案很明顯是（B），因為譬喻句的喻體（她）和喻依（竹竿、嘆息），性質差距越遠越好。

  vs.
有詩意的散文集...

詩，是清靈飄逸的，把一個意念不斷提昇提煉，直到美的層次。而小說剛好相反，小說在焊接寫實，用謀篇布局表達一個意念。因此，很自然的，當小說的文字變得沈重，或形式變得窒礙的時候，詩，很可能就是一顆調整體質的藥丸。
陳大為，出生馬來西亞，是詩人，也寫散文。《流動的身世》是他的第一本散文集，《句號後面》是他的第二本散文集，在他的散文裡，我看見了詩的飄忽輕盈。原來，寫實的敘事方式加上了詩的元素，就會呈現出如此活潑靈動的樣貌，原來，這就是詩的魅力。我原本是不喜歡詩，更沒有耐心讀詩的，直到讀到他的散文，才開始對詩完全改觀。
誠如他說的：《流動的身世》是累篇成書，《句號後面》是一體成型的人物書寫。
兩者相較之下，雖然《流》內容雜，但我更喜歡《流》：《流》最精采的是描述童年往事，誰沒有童年趣事，但如果是自己，會用什麼樣的手法，什麼樣的調性來處理？從《流》一書中，我看見充滿了童心和童趣的描述，閱讀過程中，一直讓我聯想到「抓蚊子徐噴以煙，作青雲白鶴觀」的少年沈復，是那樣淘氣而富有想像力，特別是其中關於寫「鬼」的幾則故事：〈流動的身世〉是關於水鬼的傳說，〈從鬼〉是從字典裡認識每一個鬼酋長（部首）帶領的鬼屬下（字），這些把模糊記憶中的印象，印象中的模糊記憶寫得活靈活現。此外，關於歷史的〈在南洋〉從一口「三寶井」寫明朝永樂年間鄭和下西洋，帶著四十八艘遠洋巨艦，遠到麻六甲，宣揚大明國威，留下這一口「三寶井」的追索想像故事。
相對而言，《句》的內容是書寫家人家族，轉而感性：〈句號後面〉寫外婆，充滿懷思，到底句號後面是什麼，有不一樣的情感詮釋；〈將軍〉寫外公，從三顆勳章寫起，追思外公；〈急急如律令〉則寫當道士的舅公，和鬼魅鬥法的一生；〈家有女巫一隻〉寫太太，我才知道，原來陳大為和鍾怡雯是文壇上的一對金童玉女。很有意思的是，假如家族史的追溯書寫是每個作家最重要命題之一，從這兩本散文集中，可以看到文學、詩意、鬼魅、大馬與中華文化等交織而成，圍繞在陳大為身邊的流動身世。
詩意，如果是調整小說體質的大力丸，那就真的該好好學學。 

  
趁著休假空檔，跑去中台灣的東勢，展開一趟民宿之旅...


一棟英式的小木屋，

  
飼料開始網購後，開始附贈一些，有的和沒有的東西...

有時送餅乾，

  （本文獲第十三屆磺溪文學獎）

你越來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，只有黃昏，這種感覺才會舒緩一點。
抬頭，天空是一片淺灰色，從東邊一直延伸到西邊，太陽安安靜靜掛在天邊，帶著柔和淡紅色，逐漸沉落。